夏煜晴离开家来到城南的小镇,一个陌生但又新鲜的地方。以前曾经来过几次,都是和几个朋友。如今却一个人,形单影只的流落在异地他乡。她无数次问过母亲,父亲什么时候回来,得到的答案总是一样的,父亲不会回来。她曾经偷偷看过父亲寄给母亲的一个很大的信封,里面是两张离婚协议书,一张是签好字的,一张是空白的。
坐了几个小时的车,又在陌生的街道徘徊良久,煜晴觉得肚子有些饿了。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,拿出刚刚在超市买的一小块蛋糕吃起来。她坐下的时候发现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呆呆的望着她。
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小孩就跟随她许久,走走停停。小男孩不过是七、八岁的样子,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,煜晴止住心里的好奇,吃完蛋糕匆匆站起身,继续她未知的流浪旅程。
离家出走的时候煜晴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3500元钱。她知道父亲就在这个小镇上,因为那个信封的地址恰恰在这个小镇上。只要找到父亲,就能阻止母亲和那个讨厌的叔叔结婚。
煜晴若有所思的时候,小男孩又已跟上了她,并且把手伸进了她的背包。可并不娴熟的偷盗动作马上让煜晴警觉,并当场捉住了这个小贼。
小孩的喉咙里吞咽着口水但脸上没有丝毫惊慌。煜晴放开男孩的手,本以为他会马上跑开,没想到他却呆呆的站在那,眼睛依旧望向她,确切的说,依旧望着她的背包。
煜晴转身走,小孩在后面跟。
也许他饿的太久了。
煜晴从面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垂暮。煜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,把手上的蛋糕递给紧紧跟随她的男孩,男孩狼吞虎咽的吃光手上的东西,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。
天晚了,要马上找到住的地方。煜晴再次站起身,往镇中心走去。
煜晴在一家小旅馆要了房间,本来还担心没有身份证会找不到住的地方,没想到阴云很快被一扫而光,根本就不需要身份证。
站在二楼的窗户前,煜晴看着这个街道上稀疏往来的车辆,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,很快就可以找到父亲了。随即,她的目光被树下瑟缩的身影吸引,那个跟了她一整天的小男孩,单薄的身体依偎在树下,呆呆的望着小旅馆的大门。
煜晴牵着小孩上楼梯的时候,旅馆的大门已经上了锁。
煜晴给家里打了电话,母亲哭泣着求她回家,她告诉母亲只要找到父亲就可以一家团圆了。
她,还是太幼稚。
父亲的家和小镇上其他的平房差不多,有宽阔的院子,三面都是砖瓦房,年轻漂亮的妻子,可爱的儿子。
父亲早已不认识自己的女儿,也许在他眼中,女儿已经和小乞丐无异。煜晴没有哭。回到第一天来这个小镇时到过的地方,煜晴还是没有给自己哭的理由,只是静静的坐在那。也许是该回家的时候了。她回过头,不知道要如何告诉这个男孩要离开的话。这几天男孩一直跟着她,小手紧紧的抓着她的手,像是被遗弃的小狗。
此刻男孩似乎知道了什么,手抓的更紧了,一双眼睛惊恐的望着煜晴。
两个星期以后,小镇上多了一对姐弟,就定居在煜晴父亲家的隔壁。
几间平房,虽然不大,但是被煜晴打扫的很干净。煜晴给母亲打了电话,告诉她自己要在这住下。母亲哭的很伤心,可是一切已经挽回不了。
煜晴只知道男孩叫小川,父母离婚后,没人愿意要他,姓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。煜晴给小川起了名字,叫夏晴川。那年她15岁,他8岁。
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困难,母亲每个月都会寄给煜晴很多钱,晴川在镇上的小学上学,煜晴在镇中学插班。物质上他们不算拮据。每天回家煜晴做好两个人饭,经常可以听到父亲家的欢声笑语。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,可是煜晴并不觉得孤单。夏天,她会带着晴川去小河边钓鱼,捉螃蟹。冬天,在院子里堆雪人,打雪仗。晴川越来越开朗,每每放学总要和镇上的小孩一起玩够了才回家。
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父亲,和父亲的妻子,煜晴心底的平静被打乱了。她早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站在他们面前,只是没想到,这一刻来的这样快。
父亲和他的妻子领着他们的孩子,怒气汹汹闯进他们家,不停的数落与责怪劈头盖脸的砸下来。煜晴面无表情的看着父亲,这个男人任由他的妻子谩骂一对无助的姐弟。晴川躲在煜晴的身后,被那个女人一把揪着头发拉出来,煜晴想保护晴川,却被女人推倒在地,雨点般的拳头砸在晴川身上。
“啪”。
煜晴给了那女人一巴掌,一旁的父亲像发怒的狮子般吼叫着朝她扑过来,围观的邻居们怕闹出人命纷纷出来劝解,而父亲却停不住手,谁也没看见晴川从什么地方窜出来,只听到父亲哀号着捂着鲜血淋漓的手,一脚把晴川踢在台阶上。
晴川的头缝了五针,回到家已经深夜了。地上那滩血迹和缕缕长发一遍一遍嘲笑他们刚刚发生过的事实。煜晴回到房间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,淤青的伤,满头蓬乱的头发,脑海中想着晴川的话,那个孩子,她父亲的孩子,骂他们是野孩子,不知已隐忍了多久的泪珠滑落下来,悄然无息。
一双瘦小的臂膀从身后把煜晴深深的揽在怀里,双肩不住的颤抖,那一年,她17岁,他10岁。
晴川第二次见到煜晴落泪的那天,终于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。母亲全家移民,除了给煜晴留下足够她几年生活的钱以外,还有那个煜晴住了15年的家。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。她知道,以后也许没有机会再见面了。煜晴没有搬回市区,依旧往返于小镇的平房和大学的宿舍间。只有那间乡下的平房和晴川,她的弟弟,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。
煜晴第一次恋爱在大二那年,母亲出国不久,一次同学的生日会上,男生悄悄的塞给煜晴一个盒子,是一个房子形状的八音盒,打开屋顶一首《欢乐颂》萦萦的回荡耳畔。男生告诉她,以后会给她一个一模一样的家,为了这句话,煜晴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男生。
没有屋顶的家,终究敌不过日晒风吹。两年后,像所有校园爱情一样,他们爱也无疾而终。男孩告诉她,他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完美的家,忘了他,忘了他的话。
煜晴做到了,在酒吧门口看见他抱着一个妖艳的女孩伫立在她面前时,她就做到了。忘了他,忘了他的话。
毕业后,煜晴回到小镇,在一所中学教历史,一直到晴川高中毕业。
晴川考上了煜晴毕业的大学,煜晴也搬回那所让她伤心的老房子。那里有她的梦,父亲、母亲、爱人,如今都已经是别人的。
煜晴在一家很有名的广告公司找到工作,一切都看似平静了,稳定了。逝去的却永远不会再来。
昏昏噩噩的生活让煜晴忘记如何去爱,也忘记如何被爱,结婚,只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时候。
结婚的前一天晚上,晴川陪在她身边,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,呆呆的望着她。那天的日记上,晴川只留下七个字——为什么没有等我。
那年她28岁,他21岁。
平静外衣下的噩梦才刚刚开始,躺在病床上的煜晴已经没有泪水,眼泪随着丈夫的拳脚相加和那个早夭的孩子一同断送,一如当初她父亲的拳脚,都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,把一切都湮没了。
这个和她共同生活了四年的男人,最后一次来见她时,恨恨的咬牙吐出一句话,“你真有个好弟弟!”煜晴看着他脸上的伤,明白一切。但这一切,只是明白而已。
身上的伤可以康复,但心上的伤却永远无法抹平。伤害自己只会让爱你的人痛苦,晴川含着泪对煜晴说,戒了吧。
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死了,但是没有,生活仍在继续,痛苦仍在继续,人活着,就是受罪来的。
一个人在西藏的雪山脚下游荡,在蒙古的草原驰骋,煜晴以为她正在做她想做的事。离开了,也许对晴川来说是好的。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家,自己的爱人,自己的孩子。她这样做是正确的。
晴川没有辜负她的期望,在e-mail上告诉她,已经有了女朋友,得到姐姐的同意后,过了年他们就要结婚。
回到熟悉的城市,见到晴川的女友,很漂亮的女孩子,红润的面色,有她所缺少的生机。看着晴川预言又止,煜晴知道,他希望自己留下,没有必要了,她的使命终于完成了。
没有等到晴川的婚礼,煜晴便踏上了去新疆的旅途,最后一次,让泪水尽情的流出来。
那年,她35岁,他28岁。
两年后,她收到一封陌生的e-mail,犹豫了片刻,她点开了邮件,是那个女孩,晴川的女朋友发给她的。
“姐姐:
虽然我和晴川并没有结婚,但好象已经习惯这样叫您,两年前的那出戏只是每个人在为心中的梦执着,如今该是落幕的时候。
我知道晴川不想让姐姐知道,但是看着他痛苦的挣扎,我也心好象也要随他而去,所以我瞒着他求姐姐来见他最后一面。
每次看他他拿着姐姐的照片流泪,或是静静抚摩他额头上的伤疤,我的心都会随着他痉挛。虽然他的胃已经盛不下任何食物,但他依旧会让我去小镇上的一家面包房买蛋糕,他说,那是他最爱吃的东西。他病痛昏迷的时候叫着的只有姐姐的名字,我知道,他能想到的事情都是和姐姐有关的。
那晚的急救,日记从他手中掉落,我看到,每页只有三个字,不断重复的三个字——夏煜晴。
……” |